建筑赏析 | 冯正功：基于文脉的新空间创作与思考

冯正功大师长期致力于多元化的设计理念与本土地域文化相结合的设计探索与实践，全程参与了中国与新加坡合作——苏州工业园区的规划与建设，积累了丰富的产业园区、新城规划和设计经验。作品既有现代大型的科技新城、文化场馆，也有古今相融的博物馆、教育建筑、历史街区、美丽乡村、城市设计与城市更新等。主持完成了包括中衡设计研发中心、四川绵竹历史博物馆、徐州城墙博物馆、徐州城下城遗址博物馆、绵竹市体育中心、南京大学苏州校区、苏州中学、独墅湖会议中心、苏州湾文化中心（中方设计师）等各类项目，先后获得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行业奖一等奖、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创作金奖、全国绿色建筑创新一等奖、世界华人建筑师设计大奖学术奖优秀设计奖等省级以上荣誉100余项。

从1984年踏入清华园学习建筑学至今，已逾40年。多年的建筑创作生涯，让我在忙碌之余，也在常常思考：我们所创作的建筑，在为人们提供适宜的建筑空间，满足一定的精神生活追求的同时，是否还能激发超越时代局限的深远启示，助力人们向更高层次的审美与生活境界迈进？

在早些年的创作中，我常常在思索一个问题：在建筑创作多元化的今天，如何化解国际语境与地域传统的冲突？如何展现建筑丰富的独特性、化解千城一面的困境？我想这也是中国当代社会尤其是当代建筑师普遍关心的重要课题。2019年，结合多年的工程实践，我出版了《延续建筑》这本书，尝试对上述问题给出个人的一些粗浅回答。即探索发现并总结所处场地独特的地域、时间、人文、自然、历史、记忆等重要特征，基于当代建筑语境与人本多元需求，将以上元素延续并创新于建筑设计之中。

空间维度，是指建筑的地域性与场所文脉，是建筑思考与营造的基本语境。这里既有形式与空间的地域性，也有材料与建造的地域性，更包括了城市与场地中蕴含的丰富的场所文脉。

绵竹历史博物馆的空间以川西民居自由灵活的布局形态为缘，提取川西传统合院式民居形象抽象为内向四坡屋面空间，以三处“凹”字形合院作为空间联系，以连续的、自由的水景消解空间的隔离。其石材取自本土，凿刻的灵感来自农家的石磨，以地域材料及技艺唤醒某种沉睡的场所意识。

绵竹体育中心的主体育场屋面拟合“舞动的飘带”，以流动曲线的建构“漂浮”于主看台之上。木板年画是绵竹远近闻名的地域特色，设计以传统“画壁”的角度思考木板年画与体育中心之间的联系。项目结合“飘带”设置双层表皮：外层以镂刻年画图案的金属网膜拟合年画剪纸的形象，内层则以玻璃板提供围护与采光。木板年画的主题选择“希望与丰收”，通过建筑意喻某种朴素的未来期许。

苏州第二工人文化宫的设计旨在修补建筑与城市文脉的关系，重拾城市的集体记忆。整个项目以苏州传统民居的空间布局模式进行组织。大体量的综合空间“化整为零”，依据不同动线分解为若干独立单元，有序布置于场地之中，形成苏州传统民居街巷聚落。不同聚落之间由院落连接，通过与建筑单体的有机组合，建构主次分明的室内外空间组织系统。中厅的空间借鉴了留园中部主景区，通过“悬桥”“游廊”等意境的组织重构，在现代空间中很好地重现了苏州的地域风味。

时间维度，即建筑的时间性与场所时态。建筑只有具备了时间的特征，才真正成为历史与记忆的重要载体。时间性与场所时态有两种类型，共时性语境与历时性语境。所谓共时性，即对比，今与古，此时与彼时；而历时性，则是延续，是弥补，昨天、今天与未来。

徐州城下城遗址博物馆原址保护的古代城市遗址以及在附近挖掘出的单个文物是主要展品，但事实上，现代都市也是“叠城”中的重要展品。层叠的城市文脉由古今徐州共同组成。因而，博物馆并未采用常规的、螺旋上升或下降的线性路径来回应“城叠城”的历史过程，而是通过时空交错，为参观者营造出在古与今之间穿梭的空间错觉。

宿迁古渠遗址博物馆立身于新盛街历史街区与城市新建筑的交结点。东侧的室内以一曲“桥”悬于遗址之上，引导参观者清楚看到古渠的脉络；清水混凝土的遗址空间提供了纯粹的当代语汇，与青砖筒拱的古代水渠遗址形成时间的关照；追随场地的高差，屋面在北端与地面相接，建筑成为地面的延伸，是对场地与多时间线索的谦逊回应。西侧的当代展厅，以连续的清水混凝土半拱的形式几何转译古渠筒拱形制，并以严格与精致的数学几何定义了博物馆的当代美学价值。这座立足于历史遗存上的当代活力新空间，除了用以记载时间的连续性，还为当代的城市活力和秩序提供了解决方案。

康力总部研发中心以旧建筑保留与改扩建的方式重新解读现代语境的建筑延续。新的体量自旧建筑北侧开始跨越旧建筑及主入口厅堂，南向悬挑近二十米，采用十六米高抓点玻璃幕墙及双层幕墙系统，属于现代语境的建构。新与旧在建筑语言上分别对应不同的时代，通过设计语言建立某种有机的联结，象征着一家企业的初心与荣耀。

人文维度，强调了人本性与场所精神，我们应关注空间与人的活动之间最基本的设计逻辑，以人为本并引导人的健康生活方式，同时让建筑之美如路易斯•康所言“涉及心灵幽微的深处”，超越物质存在而成为人们身心生根的精神场所。

南京大学苏州校区东区教学行政综合体的整体设计融合新老校区，延续记忆与文脉；融合园林与空间，营造场所与人文；融合建筑与环境，调度空间与时间，游走于其中，让情感在历史、文化、时间之间流转。多维的历史沉淀塑造了浓厚的文化氛围，设计在转译创作的同时，注重建筑品质的提升，最终塑造了激发人们情感、提供社交互动和具有创造力的新型校园学习和生活环境，进而推动了面向未来的高等教育的融合与创新。

徐州睢宁王集镇鲤鱼村重塑传统的祭祖文化，以村为单位提供集中的新式祠堂，作为村民缅怀祖辈的精神场所，同时也作为村民寄托故土乡情的建筑载体。武汉大学长江新区科创港科教融合创新园区延续武大文脉，根据基地自然地理条件和武汉大学“3+X”学科布局，采用“一核两轴四组团多廊道”的规划结构，以南北主轴串连城市与长江，东西主轴链接校园与产业，多条视觉通廊与景观轴线，将江、城、校融为一体。

场所精神以各种方式演绎在建筑中，让建筑超越自身物质存在，成为一处让人安放、居住、生根的地方，并在人的心中永远地存在下去。

中国的城市建设经过了快速发展浪潮之后，如今我们也有了时间静下来，细细思索与探讨如何让城市持续焕发其独特的文化魅力与现代活力。近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一些有浓厚历史底蕴的城市开展相关的实践。

城市文脉，是指城市所拥有的历史、文化、社会、环境等方面的背景和脉络，包括城市的建筑风格、历史遗迹、传统文化、社会习惯、自然环境等。它是城市的独特魅力和文化底蕴，也是城市发展的重要基础，不仅是历史的积淀，更是未来发展的方向。城市文脉的延续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未来的负责。只有保护好、传承好城市文脉，才能让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其独特的文化魅力和历史记忆。

基于文脉的空间塑造，在我看来应尊重历史文脉，顺应原有的城市肌理，把握与提炼城市特色与文化传统，并从现代生活中汲取活力。

彭城七里项目，正是基于徐州丰富的历史文化和独特的城市文脉，进行的一次文脉活化的空间重构实践。我们认为，城市建筑的秩序感是城市文化的重要体现。可通过织补、串联等方法，注重公共景观的提升，让城市的建筑具有整体感，使其更具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彭城七里项目通过“一轴一环两廊”的空间架构，将历史文化与现代城市建设融为一体。其中，“一轴”是“彭城七里”南北历史文脉主轴，“一环”是彭城城墙遗址公园慢行环，“两廊”分别是轴线北部的故黄河生态文化廊和从云龙湖流经老城的奎河生态景观廊。这一布局不仅增强了城市空间的整体感，还提升了城市的景观品质。

作为城市文化的重要节点，城市视觉通廊在彭城七里项目中得到了精心打造。项目对故黄河廊道和奎河廊道进行了改造，将生态景观与历史文化紧密结合，形成了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城市景观。同时，对云龙山至故黄河长达3.5公里沿线的重要节点进行了改造，通过建设文化街区、商业中心等，进一步激发了城市的活力。此外，项目还通过打造口袋公园、历史文化街区等形式，将历史遗迹与现代公共空间巧妙融合。老旧小区的改造和公共空间的提升等措施，不仅改善了居民的生活条件，还显著提升了居民的生活品质。

对于中国城市来说，城市文脉的背后其实就是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的思想。基于文脉的城市新空间建构，要求城市建设应当尊重历史文脉，顺应原有的层次，积极把握与提炼城市特色与文化传统，并从现代生活中汲取活力，让文脉成为城市的生命。

宿迁新盛街文化街区是宿迁保留的少数成片历史风貌区之一。项目设计对原始的街巷进行保留调整，契合城市文脉，形成“两横两纵七巷”的古建街区的格局框架。街巷采用老石材铺装，更显其文化底蕴。在街巷框架的肌理下，建筑以沿街店铺加合院的形式组合，兼顾商业业态及文化体现。在形式上，建筑采用宿迁古典民居特点，延续城市文脉；材料上，采用老砖老瓦老石材，更加彰显老街底蕴；构造及砌筑方法上，采用传统技艺，体现原汁原味的古典建筑；为了延续城市文脉，保存新盛街片区的历史文化，项目通过还原马口街、财神庙东街、新盛街以及修缮建筑、复原庭院、复建新建仿古建筑以及新建现代建筑的方式，对历史文化街区进行整体打造。

我们还总结了十条延续建筑实践路径：首先是具有中国韵味的园林与空间意境、院落与形态布局，其次是如何与地形相结合重构场所，更重要的是我们应当将建筑置身于城市与城市文脉中思考，怎样做到历史与现代共语，怎样沉淀下人类宝贵的情感与记忆。当然，我们还应该关注人文特质的建筑材料、光与影的交错，最终落位在要为人们创造一个诗意的栖居与不折的现代性上。

基于文脉的城市新空间建构，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与传承，更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我们的延续建筑理念与实践，将地域文化、历史记忆与现代生活紧密结合，让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其独特的文化魅力和历史记忆。同时，这也为建筑师提供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让我们在探索与实践中不断前行，共同塑造一个更加美好且充满诗意的未来生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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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定 | 刘大威

审核 | 何培根

编辑 | 樊思嘉

排版 | 薄皓文

供稿 | 中衡设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摄影 | 秦伟 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