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概况

项目名称｜江阴国乐岛项目

地点｜江苏江阴

设计｜2017-2019年 

竣工｜2024年

设计单位｜筑境设计

建筑师｜程泰宁 张莹

业主｜江阴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江阴城建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江阴筑诚工程管理有限公司

设计团队｜殷建栋、吴妮娜、闵洁、何其乐、陈志浩、谢晓峰、刘杰、周羽欣、卓御杰

扩初和施工图设计｜筑境设计、江苏中锐华东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基地面积｜11.72公顷

建筑面积｜12.55 万平方米 地上建筑面积8.17万平方米；地下建筑面积4.38 万平方米；

（地上建筑面积中有2.61万平方米为改扩建面积)

结构形式｜钢筋混凝土结构

摄影｜奥观视觉AOGVISION、文沛

项目不仅保留了原有工业遗存，还植入了音乐厅、美术馆、科技馆等新型文化功能，通过交通梳理、景观提升与功能复合，将曾经的“城市孤岛”转变为四向连通、人文荟萃的“中心岛”。

国乐岛原名北门岛，北门岛是长江下游的冲积沙洲逐渐发育而成的江心岛，因地处江阴古城北门外，故得名“北门岛”，曾是长江水运与防御的重要节点。我们首次前往现场踏勘是在8年前，出发时满怀着对“岛”的美好憧憬，现场的实际情况却与预期相去甚远：岛上交通极为不便，仅有一条宽约6m的小路登岛；除西侧的运河较为开阔（约50~60m），其余三面的水道狭窄，且被杂树和荒草遮蔽，几乎无法辨识出“岛”的轮廓；岛上西南一隅矗立着一组早已废弃的近代工业厂房和一个半地下车库；环顾岛外，可见不远处的寺庙、教堂，以及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老旧民居、多层住宅和高层酒店等建筑，形态各异且分布零散，空间相当杂乱（图1）。

之后，我们走访了规划等有关部门，对场地情况有了新的认知：作为江阴城市的发祥地，北门岛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战国时期的黄田港。尽管时代变迁湮没了它往日的辉煌，但地理位置仍十分独特:北望长江、西邻运河，地处新城、老城交界地带，是东西向城市发展轴与南北向自然生态轴的十字交汇点（图2）。这样的区位优势，需要、也应该打造出一个可以聚集人气的城市文化场所和公共活力中心，让这片承载着历史记忆与工业遗存的土地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为了回应区位优势，我们确定了几点思路：

1）延续工业记忆：保留工业厂房，使其成为空间叙事的“锚点”。

2）补位城市功能：分析江阴文化设施分布，既要填补文化空白，也要避免重复建设。经过与建设方充分沟通，确定在岛上设置音乐厅、美术馆、科技馆以及利用工业遗存改造的青少年活动中心等核心功能。

3）强化滨水特性，更新景观空间：利用运河景观资源，我们对北门岛周圈荒废的自然景观进行了更新与梳理，对水系两侧的硬质驳岸进行了统一优化提升，同时有机结合地形高差设计了临水叠落的观景平台和各类休闲空间，使建筑能够与自然有机对话。

国乐岛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是更新开发的优势。为了进一步发挥其区位价值，我们向建设单位、政府规划和交通部门提出了如下建议：

1）交通网络的有机缝合。原北门岛仅在南侧有一条约6m宽的小路连通两岸，而西侧的江阴船闸、东侧和北侧的定波南北闸，由于长期荒废已丧失通行的功能。北门岛虽在地理区位上位于城市中心，却由于长期荒置而沦为了“城市孤岛”。基于现状以及对周边城市交通的分析，我们在西北侧新增了20m宽的主要进岛道路（4车道加两侧非机动车道），衔接从澄江西路主干道来的东西城区人流，同时在南侧新增7.5m宽进岛辅助车行道，满足岛内的消防疏散要求并便捷连接城南入岛的人流。此外我们提出将原有荒废的3个闸口及原有进岛的小路改造为景观步行通道，从而将北门岛这座“城市孤岛”转变为四向连通、人车友好的城市“中心岛”（图3）。

2）多元复合、经济协同。当代文化建筑不应作为脱离大众的文化殿堂存在，而需进一步融入文旅、教育、商业以及创意产业领域，构建复合型经济生态。

我们希望通过以上策略建议，激活国乐岛片区活力，让国乐岛依托滨水景观与工业遗产的独特风貌，实现区位价值的最大化。

有着“中国民乐之乡”美称的江阴，以其深厚的国乐底蕴和历史文化积淀而闻名。这里涌现出了一大批近现代民乐先驱与奠基人，包括中国现代二胡艺术奠基人刘天华、周少梅、郑觐文等。为了传承国乐文化，江阴开办了“天华艺术学校”，定期举办“刘天华民族音乐节”。令人倍感意外的是，江阴的中小学都开设有“国乐”课，这在国内其他城市实属罕见。凡此种种，都在提示我们以国乐这个独特的文化基因，推出江阴的城市IP。并借助“国乐”IP，打造出具有辨识度、传播力和商业价值的城市品牌形象，从而将文化赋能落在实处。

我们希望建成后的国乐岛能具备空间叙事能力，通过植入事件性空间，如国乐节、非遗展演等，吸引国内外游客来这里旅游打卡，让国乐岛“活”起来。至此，我们将江阴国乐岛的设计主旨明确为：依托优越的地理位置、独特的工业肌理以及深厚的国乐文化底蕴，通过设计，实现“以文化赋能城市，助力城市‘出圈’，推动国乐走向世界”的愿景。建设方高度认同此理念，并于2018年将北门岛正式更名为国乐岛。

国乐岛，顾名思义，要有音乐性。

我们常说“音乐是流动的建筑，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一个好的建筑，用其形体、界面、线条和光影引导人们视线移动；用其流畅典雅的空间序列引导人们穿行、停留、环顾；也可以营造不同的场景，唤起人们情感的流淌、思潮的涌动……换言之，建筑不仅可以被观赏，也应该能够被“聆听”。

那么，国乐岛能否成为一组“流动的建筑”？由此我们想到了音乐中的织体理论。“织体”（texture），即音乐中不同声部或音层的组合方式，可以决定音乐整体结构的“密度”和“层次感”。通俗理解，就如同纺织物的纹理一样，有的简单（单线），有的复杂（多层交织）。在城市设计理论中亦有此借用，常用于描述城市空间的某种特性或结构，强调城市各要素之间如编织般的相互关系与组织方式。“织构” 性策略，即指在城市更新中，通过有机整合的方式使场地上的新老建筑从空间上构建为一个“织体”，保持空间连续性和多样性。

新建建筑包括音乐厅、美术馆、科技馆等地上建筑，以及地下车库和少量地下商业与餐饮空间，结合开敞的下沉绿色庭院，形成地下与地上空间的自然有机联系。新建的6号楼衔接了新老建筑，围合出界面连续的广场空间和商业服务空间，满足了文化建筑群的配套需求。在动线上，新老建筑在二层通过慢行系统有效串接，形成了界面、功能和动线上的新老对话（图4）。

为了更好地呈现国乐岛的整体性和流动性，我们放弃了新建筑的集中式或院落式布局，转而采用以多维主体织补的方式：将3幢体量适宜的新建建筑以散点式嵌入岛内，3幢建筑轴线分别与西北侧的运河、东北侧的君山以及南侧城市公园遥相呼应（图5）。建筑界面完全开放，与原有5幢老建筑组合成有机整体，再通过空中连廊和地面道路及绿化系统串接，共同形成行云流水般的总图肌理（图6、图7）。

由于周边建筑风格多样，我们在新建筑的形象上转而采用“去风格化”手法，以自由灵动的曲线和曲面作为主要建筑语言，营造“行云流水”的国乐气韵。在材料上选择以纯净、典雅的暖白色UHPC和玻璃作为立面主材，以“纯粹”的语言和色彩，使其在繁杂的“图底”上既能凸显出来又能融入其中（图8）。此外，绿化、从场地延伸至屋顶的坡道，以及贯穿新老建筑之间的连廊、道路，构筑了一个有机完整且充满流动感的“织体”，新建筑成为“织体”中的华彩乐段（图9）。

国乐岛的中心建筑为音乐厅，建筑面积约1.4万平方米。建筑主体包括演奏厅及公共空间，裙房内设有音乐排练室和培训教室，并面向北侧草地和景观水系敞开，营造出开阔的水上舞台。在演奏厅的设计上，我们摒弃了800座演奏厅常见的“鞋盒式”布局，而是采用了大型音乐厅常用的弧形环抱、层层叠落的 “葡萄园式”布局。这样设计是希望自然声场分布更为均匀，使声音损失减到最小，同时增强空间的围合感与亲切感。为了提高音乐厅的声学质量，我们与国际声学大师、全球约60座音乐厅的声学设计者丰田泰久团队合作，通过土建、声学、精装、舞台机械等多专业的协同配合，打造了一座兼顾国乐和交响乐使用的专业音乐厅。音乐厅的声学效果得到了音乐界专业人士的广泛好评，开业以来，在58场、超3.2万人次的演出中，上座率高达70%（图10）。

在国乐岛项目中，我们保留了西南角的4幢厂房和原有半地下车库，做了立面修缮和局部改造。其中位于小广场上的3号楼被改造成为了沈鹏介居书院，展示沈先生的生平成就和珍贵藏书，是研究和传播沈鹏艺术思想的重要基地，也是江阴文化艺术展示的重要窗口（图11）。规模最大的2号楼被改造成为青少年活动中心。设计完整保留了2号楼的立面风貌和其主体结构，结合既有空间和使用功能，植入中庭空间和各类教室、活动室，营造了简洁现代又明亮活泼的室内环境（图12）。

所谓空间场，即能量“场”，是指由物质元素（建筑界面、材料等）和非物质元素（人的情感活动、文化记忆等）相互激发形成的、充满张力和表现力的空间整体。它不仅是一个物理的、有边界的“空间”，也是一个具有能量、引力感和精神性的“场域”。它强调“关系”而非“实体”，强调“体验”而非“图像”。我们认为，建筑的本质不仅是塑造一个静止的空间，也应该通过这个“空间”，激发人的情感与体验，形成建筑与人之间的互动共鸣，实现从单纯的物理空间向整体性造“场”的提升转换。

当然，不是所有的建筑空间都能产生“场”效应，需要至少符合以下特征：

1）适合人体（感知）尺度的场域空间，一旦超越人体感知的极限范围，“场”效应也就无从谈起。国乐岛的场域空间是“目之所及”“身之所感”。

2）场域内分布多个体量适宜、界面开放的单体建筑。这对塑造具有亲和力的围合感空间至关重要。散点分布的建筑，则有助于增强人与空间及其各元素间的互动，进而激发体验感。

3）“自组织”与“适宜的介入”。在国乐岛建成之前，片区内的君山寺、教堂、北大街、多高层住宅以及酒店等，都是在长时间中陆续建成的。这种自组织的建筑生态，使我们能以更加开放和自由的设计主动“介入”其中，最终形成“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场”效应。

4）需要有中心。“散”不是“乱”，“自由”不是“无序”。一个成功的空间场，需要一个精神核心或引力中心来凝聚整个场域。以国乐岛为例，3个新建筑是国乐岛的中心，而整个国乐岛则是“目之所及”整个场域的中心。

国乐岛的空间场，是基于系统性的整体性思维和无范式创作手法的结晶。通过“自组织”和适宜的“介入”，最终由一个精神或物理上的“中心”所统摄，共同织就了一个充满东方意境、激发出让人沉浸其中的、富有生命力的“空间场” （图13）。

城市既然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那么它在长时间的“自组织”生长中，必然会形成体内的“经络”和“穴位”。在规划设计中，找准穴位“施针”，就能打通经络，激发城市这个生命体的整体活力。

江阴国乐岛更新改造的“施针”实施情况，也许是一个值得研究的例子。经过8年不算太长的建设周期，国乐岛及其周边城区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如今，国乐岛内外的交通联系已经畅通，新建的两条跨河机动车道和通过老旧水闸进行改造形成的人行通道，构建了国乐岛四向联通的整体系统。岛南侧的纱厂公园参照国乐岛的设计进行了统一更新，实现了全面的景观改造与提升。岛东侧的老旧住宅区伴随着国乐岛的建设，同步进行了有机更新改造。多年的违章加建建筑已被拆除，住宅本身也实现了有机更新。岛北侧荒废多年、改造方向一直不明的北大街老旧历史街区终于迎来转机。依托资源优势，国乐岛明确了更新方向，将被打造成以中医和非遗手工艺、美食为主题，集文化展示、文化体验、商业、餐饮、住宿等功能于一体的主题文旅街区。国乐岛的建设，激活了江阴的十字轴线，打通了城市这个“生命体”的“任督二脉”：缓解了东西（横向）轴线交汇的“堵点”；带动了南北（纵向）轴线滨河两侧的开发，让城市面貌得以显著改善，城市活力有了明显提升。

在国乐岛项目设计之初，我们充分认识到其所具备的“区位优势”与“文化IP”价值，也预见到了其对城市发展的积极意义。然而，国乐岛在较短时间内对江阴城市面貌与文化价值带来的显著提升，仍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随着国乐岛的建设推进，长期停滞的运河两岸逐步被激活，长达4.7km的滨河公园（包括其中的公共服务设施）逐步建成；北侧传统街区的更新改造在荒废多年后开始启动；周边环境也有了明显提升……这些变化都不在最初的建设范围之内，而是在“穴位效应”的影响下形成了以点带面的联动发展态势。未来，国乐岛周边城市环境的持续优化，预计仍将借助此类联动机制逐步推进。这正是在城市这个“生命体”上，找准“穴位”施针以激活整个经络的自然结果。

我们在有意无意间，找到了国乐岛这处江阴城市的“大穴”，同时也让我们认识到它所带来的“穴位效应”。因此，我们想，在当前的城市升级改造中，也需要更有意识、更自觉地分析和研究城市的生成肌理，寻找城市的“穴位”，以“穴位效应”来带动城市更新，以较少的投入和较小范围的更新改造去放大“穴位”的外溢效应，使城市的提质更新获得更快、更有质量的效果。特别是在经济形势严峻的当下，重视城市的“穴位效应”具有更重要的现实意义。

2025年初秋，团队又一次来到国乐岛。夜已深，岛上悄然无人，手机里播放着刘天华先生的《月夜》，在皎洁的月光和舒缓悠远的旋律中，几栋白色建筑显得宁静、空灵，有些清冷，有些神秘。穿行岛内，建筑片墙和光影在习习微风中摇曳生姿，流畅而灵动。沿着坡道登上由原有半地下室改建的观景平台，岛外那些建筑——寺庙、教堂、住宅、酒店，以及万佛塔和拉索桥，已然融化在同一片月色之中。沉醉在这片月色里，感受着静谧、典雅和神奇，我们好像意识到：人文主义的城市更新离我们更近了（图14）。

- THE END -

审定 | 刘大威

审核 | 何培根

编辑 | 樊思嘉

排版 | 薄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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